文：曹慶  圖：呼陸平

據氣象臺部門消息，今年三月以來，陜西省出現旱情，平均降水量為1961年以來同期最少，氣溫持續偏高，局部出現重度以上氣象干旱。四月底，西安進入氣象意義的夏天，較往年提前19天。

秦嶺腹地，此時處于哪個季節呢？

  五月中旬以來，我行走在位于秦嶺腹地中段的佛坪縣城，像一只毛毛蟲爬行在溫熱的青石板上，身不由己地向濕潮、樹蔭處移走。我計劃再向深山，體會在高山上野生動物們，體會它們的涼熱。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按往常經以，進入五月后，佛坪的高山上才迎來一年中最姹紫嫣紅的春天景象，便計劃進去保護區，假裝我就是一只林間小麂，偶遇到它的某幾種林間伙伴。當然，想看到誰，能看到誰，不是我能決定的，而是由它們決定，由數十年來的秦嶺森林生態系統決定。

18日，佛坪境內持續著多日來的晴朗，驕陽似火。陜西佛坪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涼風埡保護站巡護員呼陸平裝裝前往草坪一帶，查看有無異常情況，我同行前往。所謂草坪，并非是城市綠地或綠茵球場。這里的山脊為饅頭狀，地勢相對平坦，時有飛瀑流泉，從高處俯視似綠草如茵，故得名“草坪”。或聽或觀，“情緒價值”一詞皆能油然而生。這里是保護區內主要水系之一——岳壩河的源頭，也是生態攝影佳作的重要誕生地。保護區成立后，管理局修建一處監測營房，即是草坪營房，輻射周圍的自然資源監測及保護。1991年，野生大熊貓幼崽“坪坪”即發現于此（注：在文獻及報道中，“坪坪”又名“平平”，為上世紀九十年代大熊貓“四大美男”之一），佳話流傳至今。我希望我的草坪巡護之施，能有意料之內和之外的美好偶遇，哪怕與一群不被待見的羚牛狹路相逢，也算不虛此行。

持續的氣象干旱，對原始森林的影響暫時不大。蒲公英和蛇莓高舉著鮮艷的黃色花，草莓和繁縷全力托起色澤晶瑩的炫白花，含苞待放的白頭翁像飽蘸藍紫色墨汁的毛筆頭，處于盛花后期的鐵線蓮依然秀色可餐，繡線菊正是全年中最燦爛的檔期，海棠全身綴滿著像從天際采擷的云絮，榛子的刺狀果苞美艷極了，映山紅像紅花少年正為即將到來的節日彩排，鐵杉偉岸，青杄挺拔，樺樹向上……只有秦嶺箭竹的葉稍顯耷拉，像操場里服從“稍息”口令的中學生，藏不住“口渴”疲態。

經過南瞭望塔途中，先后發現野豬和羚牛。在草坪巡護，路遇羚牛群和數頭野豬活動已經司空見慣，避開它們的鋒芒，情急之下爬上樹，便是安全。與這兩種目前居人獸沖突前兩名的家伙安全地擦肩而過后，以為全程安全無虞，提議回到保護站后，當以蜂蜜為酒，慶賀無驚無險。

今年比往年同期干熱，行至草坪營房前，我已經汗流滿面。每當五月，在海拔接近2000米的草坪營房前，正是春意盎然，竟然大汗淋漓，有誰信呢？我席地而坐，清涼從四面八方襲來，清爽極了，取出上月從浙江天目山帶回陜西的雨棒，稱這是傳說中的祈雨道具。呼陸平準備就坐，大聲道：“如果祈雨有效，我就來一次真誠的祈雨：愿天降甘霖，請潤澤生靈！”老呼是轉業軍人，豪爽是內在性格，說到做到是實際行動。

突然，一物像離弦之箭，從營房一側射向林中。我們著實被驚了一跳，連忙就地保持姿勢固定，余光掃云，“逮”住黃中夾黑的箭身和鑲著白毛邊的“箭”尾，原來是一只黃麂。我盯著掩沒了小麂的秦嶺箭竹林，不無遺憾。老呼顯得稍有愧疚，對著微微搖曳的竹林里，道：“我這一嗓子，是打斷了你的吃飯，還是影響了你的休息？我不是故意的，請你該干啥就干啥！”

突然，幾聲似鳥叫的聲響傳來，分貝值少說也有60，放松的神經再次繃緊，原地不地，打開五感，發現在一棵牛皮樺樹基部不遠處，有一只“小花貓”在蠕動，剛才的尖叫聲正是來自它。按野外工作經驗，發現單獨活動的動物幼崽時，可分為兩種情況：如果小仔不發出叫聲，靜靜地保持不動，它的母獸可能離它較遠；如果它發出叫聲，很可能它母獸就在附近，母子聯絡處于通暢狀態。依此判斷，剛剛跑開的小麂與這只小寶子是一對母子。

小家伙軟萌極了，小小的蹄甲，淡黃褐色的背毛，黃里帶黑的臉頰，背上的白色毛斑，與地面顏色極其協調。它睜大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轉顯得格外機警，一雙耳朵豎起顯得格外專注，像電影《哪吒2》中的鰲三太子。與我們對望數秒后，它顫巍巍地站起，向著山坡林緣，朝著媽媽消失的方向走去。就它的體毛顏色和走路姿勢，可判斷這是一只剛出生不久的小仔，大約1-2日齡。打擾了小麂母子的二“人”世界，我倆感到懊惱，希望大心臟的麂媽媽就在竹林某處等著它的孩子。

作為合格的巡護員，我們只能假裝沒看見，既沒有跟上去，也沒立即離開營房，打算等到一切平靜如常，再退出此處。叢林是傳來幾串小麂的特色叫聲，舒緩且頓挫，時而此起彼伏，或許有幾聲是來自與我邂逅的大它或小它，頓感釋然，決定回撤。

至草坪河，河水比往日清淺許多，既不必脫鞋蹚水，也不比擔心落水濕認。便蹲下，準備洗把臉。突然，發現下游處的一處竹子稀疏處，有一龐然大物。擔心是單獨活動的羚牛，冷汗瞬間涌出，頭皮發麻，先用目光向老呼示意，示收效，情急之下，用拄路竹竿指向過去。隔著竹簾般的秦嶺箭竹叢，發現是一只正在喝水的大熊貓。呼陸平連忙準備相機，大熊貓卻扭動后胯，徜徉著消失在密不透風的竹林里。雖然沒有拍到這只徜徉在五月的花季里的大熊貓，我們依然喜出望外，將緊張和憂慮拋至九霄云外。

沿著草坪防火通道，穿過紅樺、青杄、楓楊、冷杉、杜鵑等組合而成的林蔭大道，兼“拾花不昧”，回到涼風埡保護站。呼陸平情緒大好地向同事們宣布：“今天運氣好啊，遇牛無險，遇豬不驚。遇著一只麂崽子。如果是遇到熊崽子，或者豹崽子，我能全須全眉地回到保護站嗎？臨回來時，還遇到一只貓（注：在佛坪保護區內，牛、豬、貓分別特指羚牛、野豬、大熊貓。其中，單獨活動的羚牛和野豬具有攻擊性），壓了驚，今天是吉日??！”

小麂是偶蹄目鹿科麂屬中體型最小的種類，又名黃麂。性機警，敏捷。目前，關于小麂野外種群狀況的文獻顯得缺乏。自紅外相機技術引入棲息地監測后，小麂的探測次數居中，多于黃喉貂和豹貓等食肉類天敵動物，少于野豬和黑熊等雜食類競食動物。

自然界的生存法則看似殘酷，但符合進化需求。野生動物都沒有“啃老族”，比如有蹄類全部出生后就能跟隨母獸行走，且哺乳期均不超過一年。在有限的母子共處的幸福時光里，母獸的護崽行為十分明顯，有時火藥味十分濃烈，但母獸將自己的安全也看得很重要。我們不清楚離開母獸后的幼仔是如果獲得家族的智慧傳承，想必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定刻寫在基因里，想盡苦練生存本領、自己的事自己完成一定是苦口婆心卻不能陪伴一生的嘮叨，因為每一個生命都是自己的路自己走。捕食與反捕食、飽餐與饑餓、危險與安全，如影隨形的陪伴著一年四季里的每一天每一夜。當與“壞人”狹路相逢，必然是勇者勝、智者生。期間的驚與悸，或喜與愁，皆是大自然中的精彩一瞬。

秦嶺腹地依然晴空萬里、繁花似錦。我盼望一場透雨落在這一片原始森林，滋潤引漢濟渭的水源地——佛坪，感觸保護生態系統其實就是保護人類自己。就生態系統保護來說，最好的保護是共生；就生態系統福祉來說，最高的智慧是平衡。如此，所有的驚與喜，我們都坦然接受。

注：本文節選發表在2025年《漢中日報》副刊。